细雨湿流光:那些落进诗行里的雨丨周末读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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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撰文 | 三书


    1


    细雨湿流光


    《南乡子》



    冯延巳



    细雨湿流光,芳草年年与恨长。


    烟锁凤楼无限事,茫茫,鸾镜鸳衾两断肠。



    魂梦任悠扬,睡起杨花满绣床。


    薄幸不来门半掩,斜阳,负你残春泪几行。


    春天的细雨,下得温柔,下得缥缈,下出了无边的孤独中,一个安静的角落。


    写春雨之温柔静谧,首推杜甫的《春夜喜雨》为最妙。“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”,妙在这样的“好雨”,知时节而善利万物,故令人喜。


    若冯延巳此词,安静的细雨,落在思妇的时间里,长出的便是萋萋的孤寂。


    “细雨湿流光”,王国维先生在《人间词话》中说,此五字“能摄春草之魂”。如果春草象征着流光,或将流光还原为春草,这句诗的笔力虽劲,却缺少了新意。


    如果流光指就是流逝的光阴,那么“细雨湿流光”便有了使人惊讶的陌生感。细雨打湿芳草没有新意,细雨打湿流光,这样的表达好比用词语变了个魔术,它一下子就能竖起我们的耳朵,全身的耳朵。


    杜甫的《春夜喜雨》,体贴入微,诗的语言和春雨本身一样自然。冯延巳此词在语言上的“不自然”,恰是他作为诗人的创造力。词中的春雨,已不仅仅是细雨,它安静得仿佛时间的一个化身。


    第二句“芳草年年与恨长”,接得有力。王孙游兮不归,芳草生兮萋萋。年年芳草生而人不归,恨便与之俱生,与之俱长。


    冯延巳另一首《南乡子》,写秋雨,也是细雨,首二句曰:“细雨泣秋风,金凤花残满地红”。春天的细雨下得缥缈,所以“湿流光”。秋天的细雨,虽然也安静,然因秋风萧瑟天气凉,故曰“泣秋风”。


    大诗人感觉之入微,下笔用词之准确,可见一斑。秋词的下句接的也好,“金凤花残满地红”。金凤花就是凤仙花,俗称“指甲花”,旧时女子染红指甲之用,花多大红和紫红,颜色浓艳。秋雨中,金凤花残满地红,花瓣零落一地红紫,色泽愈艳,愈增凄凉。


    此春词“芳草”句之后,“烟锁凤楼无限事,茫茫”。如果是一个晴天丽日,也许会登楼远眺,也会空虚落寞,但不会烟锁凤楼,不会如此“茫茫”。从句式上看,“茫茫”,单独为一句,从视觉和听觉上,都有孤岛之感,仿佛烟锁凤楼是一座孤岛,阻隔于四面八方的相思之雨中。


    下片写梦,妙在醒后。杨花满绣床,半掩的门,脉脉斜阳,似乎都是魂梦任悠扬留下的痕迹,或一些什么证据。下片实际上在呼应“细雨湿流光”,细雨模糊了梦与现实,催眠术般引她奔赴了一场神秘的约会。


    傅抱石《潇潇暮雨》


    2


    青苔色的雨


    雨的颜色,有时是看见的,有时是听见的。


    雨的缓急疏密,人的喜怒哀乐,二者相遇时,雨便呈现出不同的色彩。白雨,灰色的雨,蓝色的雨,黑色的雨,或许还有彩虹色的雨……


    寂静中看雨,雨是青苔色,甚至变成青苔。


    比如王维的《书事》:



    轻阴阁小雨,深院昼慵开。


    坐看苍苔色,欲上人衣来。


    轻阴小雨,重门深院。诗人独自,枯坐在这里,看雨,听雨。他坐得很静,比雨还静,静得没了自己。他仿佛变成石头,变成枯木,变成雨。


    他静得连苍苔也爬上身来——


    大诗人王维用雨写了一首诗,并醒着,看自己在雨中入定。


    雨不仅会写诗,会变成青苔,而且还会长进梦里。


    我们来读南宋诗人方岳的《听雨》:



    竹斋眠听雨,梦里长青苔。


    门寂山相对,身闲鸟不猜。


    客应嫌酒尽,花却为诗开。


    莫下帘尤好,恐好云往来。



    竹斋听雨,雨色应该是苍翠的。枕着满世界的雨声,满世界的苍翠,听雨入眠,雨就这样下进梦里。“梦里长青苔”,这一句很提神,感觉上直抵幽冥,足可见雨之色,雨之深。竹斋很静,雨才能下进诗人的睡梦里。梦也极静,以至长出了青苔。


    “竹斋眠听雨,梦里长青苔”,此二句臻于化境,通于鬼神,已将题目写尽。三四句勉强接上,写梦醒之后,置身于无人的寂静。“门寂山相对,身闲鸟不猜”,似乎雨中一梦,让诗人走进了太古。


    后面“客应嫌酒尽”以下四句,不知为何要写,或许为客而写,感觉明显有点儿多余。前四句意境幽远,添上后四句,反倒嘈杂起来。不如砍掉“蛇足”,仅截取为绝句,既能让人在雨声中停留更久,亦更切合题目。


    傅抱石《万竿烟雨图》


    3


    寄一夜的雨给你


    夜雨寄北



    李商隐



    君问归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涨秋池。


    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。


    这首诗题目是《夜雨寄北》,字面意思常被解读为“在雨夜写给北方的你”,真正的意思应该是“我将巴山夜雨寄给北方的你”,或是“巴山夜雨对北方的你所说的话”。


    置身大巴山深处的诗人,在这个凄冷的雨夜,的确想念北方的家人(应该是他的妻子),想和她说说话。然而归期渺茫,又能说什么,又该怎么说呢。不知说什么才好,不知该怎么说,这种时候就得写首诗了。


    深夜又深山。此时的诗人,只是一个看不见的点,沉埋于万吨黑暗。此时能够把他打捞并照亮的,只有那个与他相思的人。在没顶的孤独中,他看见,她清晰如一个梦,朝他走来,手中握满时间。


    “君问归期未有期”,这是过去,或许是离别时她问,或许是她在信中问,或许是在梦中问。在等待的每一天,她都在问:你何时归来?然而他没有答案,他被命运困在这里。


    这个雨夜似乎黑到了尽头。“巴山夜雨涨秋池”,近乎失语的他,想对她说的话,全都在这一句。听懂了吗?他想说的,雨都替他说了。要听出雨说了什么,得以深山听,以深夜听,以万吨黑暗听,以秋池听,以涨水听,以冷听……


    第二句是现在,这个被夜雨充塞的时刻,肿胀而窒息。


    接着烛光把时间带到未来。在回忆般的想象中,诗人看见自己与妻子,那时共剪西窗烛,却话此刻巴山夜雨时。这个幻想的将来,被将来回忆的现在,巴山夜雨也将成为甜蜜的回忆。


    四句诗中包含三种时间:回忆中的过去的时间,现在的时间,想象中将来的时间。此三种时间并非时间线上的三个点,而是三个互相延伸的维度,折叠交响于巴山夜雨。而雨,就像回音壁,过去现在未来,同时在雨中走回来。


    据说李商隐写这首寄北诗时,他的妻子已经去世,而他当时并不知道。如果是这样,当他回到北方,此刻的幻想将成为飘向未来的回忆,那时他将坐在他和妻子西窗剪烛的回忆里,一个人。


    也有人考证这首诗是寄给长安的朋友。其实不论寄给谁,不论写的是友情还是爱情,都不是我们读诗的重点。读诗的享受并不在于弄清楚诗人对谁说了什么,而在于诗人以什么方式在表达自己,因为诗布置的永远是人与自身的关系。


    傅抱石《巴山夜雨》


    4


    芭蕉夜雨


    同样的雨,落在竹林,落在荷塘,落在芭蕉上,便发出迥异的声响。正如同样的话,说给不同的人听,意思也会大不一样。


    我们来听听芭蕉夜雨:


    《雨》



    杜牧



    连云接塞添迢递,洒幕侵灯送寂寥。


    一夜不眠孤客耳,主人窗外有芭蕉。


    题目是《雨》,前两句从视觉和触觉上写,后两句从听觉上写。


    雨暗淡了白昼,模糊了万物,增添了寂寥。雨诉诸视觉,更诉诸听觉,尤其是夜雨,尤其是芭蕉夜雨。


    后两句写听雨,诗人并没有描述雨的声音,只说“一夜不眠孤客耳,主人窗外有芭蕉”。孤客,一夜,不眠,耳,从这些词,从这两个句子的关系中,雨的声音便被听见,被我们听见了。


    值得一提的是孤客耳,“耳”字下得极好。羁旅客愁,在芭蕉夜雨连绵不断的敲打之中,一夜未眠的诗人,似乎被砍伐地只剩下耳朵。


    词人李清照刚刚到南方时,和几乎所有北方人一样,立刻为芭蕉树的热带魅力倾倒。芭蕉树在晴昼和夜雨时,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:


    《丑奴儿》



    窗前谁种芭蕉树,


    荫满中庭,荫满中庭,


    枝枝叶叶,舒卷有余情。



    伤心枕上三更雨,


    点滴霖淫,点滴霖淫,


    愁损北人,不惯起来听。


    上片是晴昼时看到的芭蕉树。词人的眼光明显带着北方的好奇。芭蕉树独特的形象,使得它长在哪里,哪里的风情就有点异域。


    下片写夜里听到的芭蕉雨。“点滴霖淫”这几个字,加以复沓,芭蕉雨的形象和声音,惟妙惟肖。


    芭蕉叶肥厚宽大,晴光下舒展,很有情的样子。夜里一团漆黑,雨落其上,声响沉滞,且树身又矮,又长在窗外,听起来比北方的梧桐夜雨更为压抑。“愁损北人”,实在令她这个北方人不习惯,不堪重负,以至半夜三更不得不坐起来听。


    傅抱石《巴山烟雨》(部分)


    5


    听雨品出人生三味


    人在不同年龄听雨,也会听出不同的风景。


    《虞美人·听雨》



    (南宋)蒋捷



    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


    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。



    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


    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。


    上片写少年和壮年听雨,都已成往事,都已成回忆中的雨。


    少年听雨,雨也是年轻的。在歌楼上听,雨就是歌,就是有情。红烛昏罗帐,雨便是温柔乡。


    壮年听雨,地点换成客舟。人到中年,现实已全面铺开,人于其间,如乘客舟漂浮在茫茫江面。此时听雨,听到的雨是无情,背景是“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”。词人的灵魂如同一只孤雁,在寒凉的西风中嗷嗷哀鸣。


    下片一转,转到而今,顿有前世今生之感。而今听雨,在僧庐下,前尘如梦,鬓已星星。从前听雨,不论听到什么,不论经历了怎样的悲欢离合,最终都成一场空。


    人老了,世界也跟着老了。不论雨在说什么,且任它去说吧,“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”。暮年听雨,雨也下进暮年,也像人一样,变成昔日之我的一个幽灵。


    或许我既非我,雨亦非雨。或许我们听的从来都不是雨,我们听的,一直是自己。


    作者 | 三书


    编辑 | 张进 李阳


    校对 | 李项玲


    来源:新京报